老粤语把票称作“飞”,例如“戏飞”、“车飞”等。有的粤语词典说“飞”是英语“fare”(车船费、票价)的音译,但英语的“票”是“ticket”,说“飞”是外来语,未免牵强。
“飞”源自古汉语,也作“挥”。现存太平天国文物中有一张写着“李大明、柴大妹合挥”的证书。史学家罗尔纲说:“广东方言‘挥’作凭据或票证解。”那么“合挥”便是“结婚证”了,“挥”就是老粤语的“飞”。
“飞”并非粤方言特有,湘人也把凭据叫“挥子”,借谷的欠条叫“谷挥子”,借钱的欠条叫“钱挥子”。还有一种国人更熟悉的“扬名挥子”,这是比巴掌大些的红纸,上面写着“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啼郎,过路君子念一遍,一觉睏到大天光。”
这个治小儿夜啼的“民间偏方”如今仍能看到,路边墙上或电线杆上,甚至住宅小区的楼梯口或电梯间。只不过这东东粤人叫“街招”。
“飞”和“挥”都是方言注音字,它们的本字是“徽”。据《左传》中注疏说,战国时期军官们在脖子上系一块披肩,与所在部队的旌旗颜色相同,上书军官的姓名职务,以便战死后辨认身份,叫做“徽”。现代汉语“标徽”的“徽”便保留了标识这层意义。
后来,它在方言中引申出凭据的意义,大多写作“飞”。例如清代染坊收了待染的布料后发给对方一张取货凭证“染票”,民间俗称“飞子”;改革开放前,国人把全国粮票叫“满天飞”,地方粮票叫“半飞”;重庆票贩子干脆把粮票叫“飞飞”。
俚语词典认为这些切口中“飞”指行走,就忽略了“飞”解作凭证与“徽”的语义了。有趣的是,“挥”与“飞”在粤语中也长期共存而我们未察觉。例如“挥春”作为春联的别称,改革开放前一向流行于粤语区和海外华人圈。
为什么粤人偏偏把春联叫“挥春”?关键就在“挥”的释义和语法上的倒装,“挥春”就是“春挥”,人们把美好愿景与春天作个约定留下的“凭证”。在此意义上,“挥春”也包括在红纸上书写“福”、“禄”、“寿”等单个吉祥语的斗方。
“飞”与“挥”同义异形,却命运迥异。当“挥春”成为时髦语进入普通话时,“飞”这个从二千年历史深处走来的词语,却当作方言或市井切口,割断了与历史的联系,又蒙受“里通外国”之冤,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。让人不爽!
陈小朗